九九消寒圖
【作者速寫】朱成才先生,三十八年入伍後來臺,六十七年退伍,服務民間企業至七十四年退休,曾獲國軍文藝銀像獎等獎項。
民國三十五年,舉家流亡到江蘇省東海縣的母親娘家,投奔開飯店兼營旅館的表兄,他熱情地騰出一間房,供我們居住。
那年冬至,父親喚我拿一張寫大字用的毛邊紙,教我用鉛筆在紙上各畫橫、豎九格,在八十一個方格中,用毛筆的銅筆帽沾墨,在格子中間印上一個圓圈。原來他在教我畫「九九消寒圖」。在豎格上方,從右至左,依次寫上一至九;在橫格上,從上到下,也分別寫上一至九的數字。
最後在左邊空白處註記,晴天在圓圈內右半邊塗黑,陰天在圓圈左半邊塗黑,雨雪天塗滿黑圓圈。按說,講究一點的,晴天要塗上紅色,陰天塗灰色,下雪天塗白色,但流亡在外只好因陋就簡了!
另在八十一格右邊空白寫下「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」九個字,每字皆為九筆,從上到下,代表的是一個「九天」。
自冬至起,在豎一橫一格內塗上當日天氣顏色,從上到下,每天一格,畫到底九,為第一個九。第十天則從豎二橫一格,按日往下塗,至底為第二個九,以此類推,塗滿八十一格,就是八十一天,表示寒冬度盡,春風將再來。
塗滿第一個九,便將「庭前垂柳⋯」之「庭」字,用筆劃掉;塗完第二個九,便將「前」劃掉,直到第八十一格,便將最後一個「風」字劃掉,如此便告圓滿消寒了。
父親中風後,每天由母親和我輪流扶著在屋裡走幾步。冬至後,日子過得快,轉眼八十一天就數過了。
咱家五口人,第二次逃難時,大哥成斌到上海投考青年遠征軍二〇二師,而後考入國防部人民服務第二總隊。二哥成章在東海縣,經表哥介紹給一位國軍醫官擔任看護兵。家中只有母親和我陪侍父親。
冬天過去,傳來國軍收復宿遷老家的好消息,便離開東海還鄉,走了三天兩夜回到老家。但好景不長,不到兩年,國軍在徐蚌會戰失利,棄守縣城,又連夜撤向徐州。
當時學校才開始放暑假,第二天半夜,母親李太君就輕輕把我從睡夢中推醒,說:「孩子!起來逃命去吧!」原來,母親早幫我備妥行囊,再交給我二十塊袁大頭銀元。我急著問:「娘和爸呢?」母親卻說:「你就不要管我們了!」接著便趕緊送我到門口。
夜暗中,我和鄉親隨著移防部隊,漸行漸遠,直到消失在人海,看不到母親和老家。自此一別,竟成永訣。
今年冬至將屆,想起父親抱病教我畫九九消寒圖,往日父母教養情景,全映入眼簾,追念親恩,卻無一日得以回報,再多淚水也喚不回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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